《厚黑學》                

               •李宗吾•                

           (1879──1944)

  我自讀書識字以來﹐就想為英雄豪傑﹐求之四書五經﹐茫無所得﹐求之諸子百
家﹐與夫廿四史﹐仍無所得﹐以為古之為英雄豪傑者﹐必有不傳之秘﹐不過吾人生
性愚魯﹐尋他不出罷了。窮索冥搜﹐忘寢廢食﹐如是者有年﹐一旦偶然想起三國時
幾個人物﹐不覺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為英雄豪傑者﹐不過面厚心黑
而已。

  三國英雄﹐首推曹操﹐他的特長﹐全在心黑﹕他殺呂伯奢﹐殺孔融﹐殺楊修﹐
殺董承伏完﹐又殺皇后皇子﹐悍然不顧﹐並且明目張膽地說﹕“寧我負人﹐毋人負
我。”心子之黑﹐真是達于極點了。有了這樣本事﹐當然稱為一世之雄了。

  其次要算劉備﹐他的特長﹐全在於臉皮厚﹕他依曹操﹐依呂布﹐依劉表﹐依孫
權﹐依袁紹﹐東竄西走﹐寄人籬下﹐恬不為恥﹐而且生平善哭﹐做三國演義的人﹐
更把他寫得維妙維肖﹐遇到不能解決的事情﹐對人痛哭一場﹐立即轉敗為功﹐所以
俗語有雲﹕“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這也是一個有本事的英雄。他和曹操﹐
可稱雙絕﹔當著他們煮酒論英雄的時候﹐一個心子最黑﹐一個臉皮最厚﹐一堂晤對
﹐你無奈我何﹐我無奈你何﹐環顧袁本初諸人﹐卑鄙不足道﹐所以曹操說﹕“天下
英雄﹐惟使君與操耳。”

  此外還有一個孫權﹐他和劉備同盟﹐並且是郎舅之親﹐忽然奪取荊州﹐把關羽
殺了﹐心之黑﹐仿彿曹操﹐無奈黑不到底﹐跟著向蜀請和﹐其黑的程度﹐就要比曹
操稍遜一點。他與曹操比肩稱雄﹐抗不相下﹐忽然在曹丞駕下稱臣﹐臉皮之厚﹐仿
佛劉備﹐無奈厚不到底﹐跟著與魏絕交﹐其厚的程度也比劉備稍遜一點。他雖是黑
不如操﹐厚不如備﹐卻是二者兼備﹐也不能不算是一個英雄。他們三個人﹐把各人
的本事施展開來﹐你不能征服我﹐我不能服你﹐那時候的天下﹐就不能不分而為三


  後來曹操、劉備、孫權﹐相繼死了﹐司馬氏父子乘時崛起﹐他算是受了曹劉諸
人的薰陶﹐集厚黑學之大成﹐他能欺人寡婦孤兒﹐心之黑與曹操一樣﹔能夠受巾幗
之辱﹐臉皮之厚﹐還更甚于劉備﹔我讀史見司馬懿受辱巾幗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
﹕“天下歸司馬氏矣﹗”所以得到了這個時候﹐天下就不得不統一﹐這都是“事有
必至﹐理有固然”。

  諸葛武候﹐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著司馬懿還是沒有辦法﹐他下了“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終不能取得中原尺寸之地﹐竟至嘔血而死﹐可見王
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敵手。

  我把他幾個人物的事﹐反復研究﹐就把這千古不傳的秘訣﹐發現出來。一部二
十四史﹐可一以貫之﹕“厚黑而己。”茲再舉漢的事來證明一下。

  項羽拔山蓋世之雄。咽鳴叱吒﹐千人皆廢﹐為什麼身死東城﹐為天下笑﹗他失
敗的原因﹐韓信所說﹕“婦人之仁﹐匹夫之勇”兩句話﹐包括盡了。婦人之仁﹐是
心有所不忍﹐其病根在心子不黑﹔匹夫之勇﹐是受不得氣﹐其病根在臉皮不厚。鴻
門之宴﹐項羽和劉邦﹐同坐一席﹐項莊已經把劍取出來了﹐只要在劉邦的頸上一劃
﹐“太高皇帝”的招牌﹐立刻可以掛出﹐他偏偏徘徊不忍﹐竟被劉邦逃走。垓下之
敗﹐如果渡過烏江﹐捲土重來﹐尚不知鹿死誰手﹖他偏偏又說﹕“籍與江東子弟八
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我念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
﹐籍獨不愧于心乎﹖”這些話﹐真是大錯特錯﹗他一則曰﹕“無面見人”﹔再則曰
﹕“有愧于心。”究竟高人的面﹐是如何長起得﹐高人的心﹐是如何生起得﹖也不
略加攷察﹐反說﹕“此天亡我﹐非戰之罪”﹐恐怕上天不能任咎吧。

  我們又拿劉邦的本事研究一下﹐史記載﹕項羽問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徒
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鬥力。”請問笑
謝二字從何生出﹖劉邦見酈生時﹐使兩女子洗腳﹐酈生責他倨見長者﹐他立刻輟為
之謝。還有自己的父親﹐身在俎下﹐他要分一杯羹﹔親生兒女﹐孝惠魯元﹐楚兵追
至﹐他能夠推他下車﹔後來又殺韓信﹐殺彭越﹐“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請問劉
邦的心子﹐是何狀態﹐豈是那“婦人之仁﹐匹夫之勇”的項羽﹐所能夢見﹖太史公
著本紀﹐只說劉邦隆准龍顏﹐項羽是重瞳子﹐獨于二人的面皮厚薄﹐心之黑白﹐沒
有一字提及﹐未免有愧良史。

  劉邦的面﹐劉邦的心﹐比較別人特彆不同﹐可稱天縱之聖。黑之一字﹐真是“
生和安行﹐從心所欲不逾矩”﹐至於厚字方面﹐還加了點學歷﹐他的業師﹐就是三
杰中的張良﹐張良的業師﹐是圮上老人﹐他們的衣缽真傳﹐是彰彰可考的。圮上受
書一事﹐老人種種作用﹐無非教張良臉皮厚罷了。這個道理﹐蘇東坡的留候論﹐說
得很明白。張良是有夙根的人﹐一經指點﹐言下頓悟﹐故老人以王者師期之。這種
無上妙法﹐斷非鈍根的人所能了解﹐所以史記上說﹕“良為他人言﹐皆不省﹐獨沛
公善之﹐良曰﹐沛公殆天授也。”可見這種學問﹐全是關乎資質﹐明師固然難得﹐
好徒弟也不容易尋找。韓信求封齊王的時候﹐劉邦幾乎誤會﹐全靠他的業師在旁指
點﹐仿彿現在學校中﹐教師改正學生習題一般。以劉邦的天資﹐有時還有錯誤﹐這
種學問的精深﹐就此可以想見了。

  劉邦天資既高﹐學歷又深﹐把流俗所傳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倫﹐
一一打破﹐又把禮義廉恥﹐掃除淨盡﹐所以能夠平蕩群雄﹐統一海內﹐一直經過了
四百幾十年﹐他那厚黑的余氣﹐方纔消滅﹐漢家的系統﹐於是乎才斷絕了。

  楚漢的時候﹐有一個人﹐臉皮最厚﹐心不黑﹐終歸失敗﹐此人為誰﹖就是人人
知道的韓信。胯下之辱﹐他能夠忍受﹐厚的程度﹐不在劉邦之下。無奈對於黑字﹐
欠了研究﹔他為齊王時﹐果能聽蒯通的話當然貴不可言﹐他偏偏繫念著劉邦解衣推
食的恩惠﹐冒冒昧昧地說﹕“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懮﹔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後來長樂鐘室﹐身首異處﹐夷及九族。真是咎由自取﹐他譏誚項羽是婦人之仁﹐可
見心子不黑﹐作事還要失敗的﹐這個大原則﹐他本來也是知道的﹐但他自己也在這
裡失敗﹐這也怪韓信不得。

  同時又有一個人﹐心最黑﹐臉皮不厚﹐也歸失敗﹐此人也是人人知道的﹐姓范
名增。劉邦破咸陽﹐系子嬰﹐還軍壩上﹐秋毫不犯﹐范增千方百計﹐總想把他置之
死地﹐心子之黑﹐也同劉邦仿彿﹔無奈臉皮不厚﹐受不得氣﹐漢用陳平計﹐間疏楚
君王﹐增大怒求去﹐歸來至彭城﹐疽後背死﹐大凡做大事的人﹐那有動輒生氣的道
理﹖“增不去﹐項羽不亡”﹐他若能隱忍一下﹐劉邦的破綻很多。隨便都可以攻進
去。他忿然求去﹐把自己的老命﹐把項羽的江山﹐一齊送掉﹐因小不忍﹐壞了大事
﹐蘇東坡還稱他為人杰﹐未免過譽﹖

  據上面的研究﹐厚黑學這種學問﹐法子很簡單﹐用起來卻很神妙﹐小用小效﹐
大用大效﹐劉邦司馬懿把它學完了﹐就統一天下﹔曹操劉備各得一偏﹐也能稱孤道
寡﹐割據爭雄﹔韓信、范增﹐也是各得一偏﹐不幸生不逢時﹐偏偏與厚黑兼全的劉
邦﹐並世而生﹐以致同歸失敗。但是他們在生的時候﹐憑其一得之長﹐博取王候將
相﹐炫赫一時﹐身死之後﹐史傳中也佔了一席之地﹐后人談到他們的事跡﹐大家都
津津樂道﹐可見厚黑學終不負人。

  上天生人﹐給我們一張臉﹐而厚即在其中﹐給我們一顆心﹐而黑即在其中。從
表面上看去﹐廣不數寸﹐大不盈掬﹐好像了無奇異﹐但﹐若精密的攷察﹐就知道它
的厚是無限的﹐它的黑是無比的﹐凡人世的功名富貴、宮室妻妾、衣服車馬﹐無一
不從這區區之地出來﹐造物生人的奇妙﹐真是不可思議。鈍根眾生﹐身有至寶﹐棄
而不用﹐可謂天下之大愚。 

  厚黑學共分三步功夫﹐第一步是“厚如城牆﹐黑如煤炭”。起初的臉皮﹐好像
一張紙﹐由分而寸﹐由尺而丈﹐就厚如城牆了。最初心的顏色﹐作乳白狀﹐由乳色
而炭色、而青藍色﹐再進而就黑如煤炭了。到了這個境界﹐只能算初步功夫﹔因為
城牆雖厚﹐轟以大砲﹐還是有攻破的可能﹔煤炭雖黑﹐但顏色討厭﹐眾人都不願挨
近它。所以只算是初步的功夫。

  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深于厚學的人﹐任你如何攻打﹐他一點不動﹐
劉備就是這類人﹐連曹操都拿他沒辦法。深于黑學的人﹐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
買主越多﹐曹操就是這類人﹐他是著名的黑心子﹐然而中原名流﹐傾心歸服﹐真可
謂“心子漆黑﹐招牌透亮”﹐能夠到第二步﹐固然同第一步有天淵之別﹐但還露了
跡象﹐有形有色﹐所以曹操的本事﹐我們一眼就看出來了。

  第三步是“厚而無形﹐黑而無色”。至厚至黑﹐天上後世﹐皆以為不厚不黑﹐
這個境界﹐很不容易達到﹐只好在古之大聖大賢中去尋求。有人問﹕“這種學問﹐
哪有這樣精深﹖”我說﹕“儒家的中庸﹐要講到‘無聲無臭’方能終止﹔學佛的人
﹐要講到‘菩提無樹﹐明鏡非臺’﹐才算正果﹔何況厚黑學是千古不傳之秘﹐當然
要做到‘無形無色’﹐才算止境”。

  總之﹐由三代以至於今﹐王候將相﹐豪傑聖賢﹐不可勝數﹐苟其事之有成﹐無
一不出於此﹔書冊俱在﹐事實難誣﹐讀者倘能本我指示的途徑﹐自去搜尋﹐自然左
右逢源﹐頭頭是道。

【作者簡介】

  李宗吾﹐1879年(清光緒五年)生于成都﹐一度任國民黨政府官員、四川
大學教授﹐後成為自由撰稿人﹐于1944年去世。

  奇書《厚黑學》成稿于1917年。曾連載于成都《公論日報》﹐後由故未能
載完。幾經週折﹐在1934年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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